[提要] 1949年前的20世纪前期民间文艺学史上,不仅存在着流派,而且存在着不同的流派,这些在理论、观念、方法上不同的流派,形成学科的多元格局。这些流派是:北大歌谣研究会派、“古史辨”派神话学、文学人类学派、俗文学派、社会-民族学派、延安学派和民俗学派。它们以一定的社会文化环境为依存和发展的条件,分别有自己的代表人物、理论纲领和代表作。流派的存在和多元格局既促进了中国民间文艺学的本土化发展,又显示了中国民间文艺学的边缘性、跨学科性和不成熟性。 [关键词]民俗学派 人类学派 型式 歌谣研究会 民俗学会 孟姜女故事
在回顾和梳理已经逝去的20世纪百年民间文学学术史时,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20世纪中国民间文学学术发展史上有没有出现过流派或学派?如存在着和存在过流派或学派的话,都是些什么流派,其代表人物是谁、代表作和主要观点是什么?什么时候形成的,后来的发展状况怎样?等等。
在流派(或学派)问题上,笔者是多元论者。除了如今在文章里和会议上常说的“民俗学派”[1] 而外,至少还出现过歌谣研究会和以沈雁冰、鲁迅、周作人、胡适为代表的“文学人类学派”;以顾颉刚、杨宽、童书业为代表的“古史辨派”;以凌纯声、芮逸夫、吴泽霖、闻一多、马学良为代表的“民族学派”;以郑振铎、赵景深为代表的“俗文学派”;以何其芳、周文、吕骥、柯仲平为代表的“延安学派”;以钟敬文、顾颉刚、江绍原为代表的民俗学派等流派。
判断一个流派的形成和存在,笔者以为要从四个方面去考察:一,流派是历史性产物,在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形成和存在,如果这种社会条件不存在了,与其相适应的流派也就消亡了;二,流派必须有一个基本队伍;三,必须有自己的纲领;四,必须有其代表作。
由于历史文化背景的制约,中国民间文艺学史上出现的流派或学派,大都是发育并不成熟、也不完善的。而且即使有流派或学派的存在,也会有些有成就的学者并不属于任何流派。还有的学者,先是属于这一派,后又成为另一派,各流派或学派之间,也并不是水火的关系,它们之间往往是既有差别,又有交叉和融汇。
本文所论民俗学派,是一个在20世纪中国民间文艺学史上延续时间最长、影响最大、至今仍然活跃于学坛上的流派(学派)。
20世纪的最后一年钟敬文著文说:“现代意义的中国民俗学开始于北大近世歌谣征集处的活动。几十年来,经过风风雨雨,到去年为止,它已走过了80年的历程。”[2] “虽然经过百年来的曲折发展,中国民俗学已经正在接近世界的民俗学,但从主要点来说,我们是否需要升上一面旗帜,说我们的民俗学就是中国学派?”他认为,在中国民俗学经历了80年的曲折历程后,一个由顾颉刚(主要是孟姜女故事研究)、曾用弗雷泽的理论研究中国民俗的江绍原和受过英国人类学派、法国社会学派和日本民俗学影响的钟敬文等人为代表的民俗学派,到20世纪末已经摆脱了描红模子的阶段,进入了成熟期。[3]《钟敬文教授〈建立中国民俗学派〉及其学术思想研讨会发言纪要》所载金开诚发言说:“中国民俗学派,实际上已经存在了,现在升上这面旗帜,意义重大。它是宣言书,向世界宣告:中国民俗学学派建立了!它向国内宣告,‘学派’二字,在中断了半个世纪之后,又在学术界提倡起来了!”[4]
中山大学民俗学会成立一周年的时候,《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年报》发表了一个文件:《民俗学会一年来的经过》,其中写道:“本会的由来,始于十六年八月语言历史研究所之成立,其时傅斯年教授兼任本所主任,适旧日国立北京大学之歌谣研究会,及风俗调查会的会员联翩至粤,如顾颉刚先生,董作宾先生,陈锡襄先生,容肇祖先生,钟敬文先生等,皆旧日热心于风俗调查,而卓有成绩者;此外则教育系教授而同情于民俗调查者,有庄泽宣先生及崔载阳先生。当时本研究民俗的精神及志愿,虽未成立为学会,而《民间文艺》周刊创刊号,乃于是年十一月一日出现。当日主持这刊的编辑事务,为董作宾,钟敬文两先生。不及一月,董作宾先生以母病乡旋,遂由钟敬文先生独任编辑之责。到十七年三月,《民间文艺》已出满十二期,以《民间文艺》名称狭小,因扩充范围,改名为《民俗》,当时同情于《民俗》的编辑的,有法科主任何思敬先生,亦愿负责帮忙。以后,因民俗的调查及研究的关系,不能不需要训练一些人材,于是年四月民俗学传习班开始设立。语言历史研究所亦以民俗事务日渐发展,即开始设立‘民俗学会’由顾颉刚先生主持之。……”[5] 中山大学民俗学会断断续续前后出版了《民间文艺》周刊(1927年11月8日~1928年1月10日,共出12期)和《民俗》周刊(1928年3月21日~1933年6月13日,共出123期)以及后期的《民俗》季刊(1936年9月15日~1943年12月?日,共出2卷8期)。出版了民俗丛书34种。[6]
回顾北大风俗调查会时代,空有愿望而行动不多,未成气候,仅发布简章、调查表、开开会而已。[7] 而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之把《民间文艺》改为《民俗》,同时设立民俗学会,其直接原因,固然是嫌名称太狭窄,也还有一个研究人员的成分、学术立场和观点的问题,恐怕是更不容忽视的。即使研究民俗中的民间文艺者,也有个用什么立场、观点的问题。况且,北大时期歌谣研究会的骨干成员,大都是来自文学、也有语言方面的,而中大时期参加进来的人员,已远非北大时期可比了。《民俗》周刊自创刊号起,与原来的《民间文艺》周刊相比,其面貌迥然有别。顾颉刚执笔写的《〈民俗〉发刊辞》开宗明义说:“本刊原名《民间文艺》,因放宽范围,收及宗教风俗材料,嫌原名不称,故易名《民俗》而重为发刊辞。……我们要把几千年埋没着的民间艺术,民众信仰,民众习惯,一层一层地发掘出来!”[8] 没有就研究方法着笔,而仅强调了研究的对象,一则民间艺术,一则民间信仰,一则民众习惯。也许是把民间文学包括在民间艺术里,也有可能是把民间文学包括在民间信仰里,总之,民间文学从此不再是单列项目了。
刚刚过了半年,钟敬文便于1928年9月在他编辑的《民俗》上公开表达了对顾颉刚这篇宣言式的文章的疑义:“各人对于这个学问的意见,颇有未能尽同之处,这也是我们所觉得缺憾的。譬如,我们第一期所披露的《发刊辞》,便很可作这个的证见。这个发刊辞,是顾颉刚先生的手笔,顾先生是一位史学家,他看什么东西,有时都带着历史的意味。他那惊人的《孟姜女故事的研究》,据他在《古史辨》序的供词,便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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