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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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国天才的文学大师并茶道大师曹雪芹,竟在一部《红楼梦》里写下了述茶咏茶文字凡260余处。其中大半篇幅写的是闺阁人物的茶情和茶风,即贾、史、王、薛四大封建家庭,特别是宁荣二府里里外外的女性角色,包括皇妃贵姝,太太小姐,婆媳姨姪,姑嫂妯娌,以及听命于她们的那些道婆尼姑,伶俚歌婢,老妪村妇,丫环侍女之茶饮生活,表现出了她们各具个性的闺阁茶情。其篇幅之浩繁,细节之精微,蕴意之深闳,文采之班斓,则可谓精绝无论矣。
  而在闺阁茶道文化的所有描述之中,我觉得尤其精绝无伦的,则是关于林黛玉的来历之措述。那是通过一僧一道的一番对话,由一位老僧之口述说出来的。云——
  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霞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霞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脚草胎木质,得行人形,只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上。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未酬那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 昌明太平盛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亦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所有一生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许多风流冤家,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上述这番话里,若是仅仅从字面上看去,那可找不到一个“茶”字。那么,我却何以竟说这段文字,乃是作者述茶咏茶的最其精绝之作呢,须知,曹雪芹的述茶咏茶之笔法,大抵有两种:一种是实写,亦即彰明之笔法,让人们一眼看上去,就无不一目了角,知道他这是在写茶。此类笔法这里自然无须赘述。虽一种呢,则是虚写,亦即隐曲之笔法,即于字里行间用些“梦”“幻”之类字眼,将其 茶的真事实情隐去,乍看之下,叫你一时竟或看不出来他那是在写茶,颂茶。譬如,上述那段关于林黛玉的来历之说,亦即绛珠(仙)草之说,即若然也。
  不过,尽管采取隐曲之笔法,而我们只须仔细咀嚼,仔细赏鉴,仔细梳理其所隐曲的来龙去脉,则我们依然堪以悟得其隐曲的本然之意。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发现:曹雪芹笔下的那棵绛珠(仙)草,其所实指的对象之物,乃茶树耳。正如那块顽石在一旦通灵之后,立刻幻化而成石头精灵一样,这棵茶树在一地通灵之后,遂亦“脱了草胎木质”,幻化而成了茶树精灵,并且更与那个施惊天动地它的石头精灵一道下凡,同历幻缘,终于演绎而成了《红楼茶》书中的一对男女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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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我想不防暂把话题拉到中国古代古代神话上来——
  中国创世神话毕竟是像中国的创世神话。每一则创世神话都有一个美丽的灵魂。女娲的灵魂多么美丽啊!她是中国的补天铺地之神:中国能拥有不漏的太空,永恒的蓝天,那是女娲当年炼出了五色石,亲手给修补起来的;而且中国能拥有如此坚实的大地,广袤的活壤,也是女娲当年烧出了草木灰,亲手给铺垫起来的啊!试想,假若没有女娲补天所遗下的那枚五色石,那么一部《红楼梦》则又将如何开卷,从何说起呢?
  而我这里更想进一步说的是,中国创世神话比之西方世界以及东方世界其他诸国的创世神话有一个最著的差异,那就是:中国有茶神,而是国则绝无也。这是因为,中国本是茶树的宗主国。中国如茶,两者的称呼本是浑成一体的。谁都知道,中国就叫“茶叶之国”嘛。此乃确然也。中国早在遥远的图腾时代,即在距今大约一万二千年至一万八千年前后,那些生息于大西南一带原始大茶树森林中的先民们,就把茶树作为他们图腾崇拜的偶像,并且创作出了述茶咏茶的不配神祖籍史诗而流传万载,直迄于今。譬如云南省境内的德昂族(即早年所称的崩龙族),他们可谓是道道地地的茶树民族呢。自古迄今,他们始终至虔而诚地抱守一个信念,那就是:茶树就是咱们的祖先。无怪乎早在遥远的图腾神话时代,每当一年几度举行图腾仪式之时,他们的巫师和歌手,就领着大家朝着大茶山项礼膜拜。他们更把由天国的茶树精灵下凡的一对男女青年,即达楞和亚楞当作自己的祖先,奉为他们的保护神和始祖神。而作为近代文学大现并茶道大师的曹雪芹,将其书中的女主人公林黛玉,写成是由一位茶树精灵下凡的人物,这岂不是更其合乎情理,顺乎自然,乃天经地义之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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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茶树精灵的具体生命形象及其身前身后的奇传故事,我则拟在下面几段文字中,一一予以祥述之。——
  记得关于绛珠(仙)草,当初我就发生过了种种联想。其中印象最深的一次,则是早先在撰写《<红楼梦>茶谭》初稿之时,曾经由灵河岸上的绛珠(仙)草而联想到了西晋时代杜预的《荈赋》:就茶树的生态环境氛围来说,杜预在他的《荈赋》里则是描写得够鲜明够生动的。说是“灵山惟岳,奇产所钟,厥生荈草,弥谷被冈”。描述灵山上下,本是荈草即茶树的扎根之地。只因“承丰壤之滋润,受甘霖之霄降”,故而不论山崖或谷地一带,但见处外皆弥漫着茶树的葱茏之色。若把这段描写与曹雪芹笔下的绛珠(仙)草两相比照,则可发见彼此的生态环境氛围,简直是无啥差异呢。只是一则称“灵山”,一则称“灵河”;一则称“荈草”,一则称“(仙)草”;一则称“承丰壤之滋润”,一则却称“得雨露滋养”;一则称“受甘霖之霄降”;一则却称“受天地精华”。且看这两者的描写是何等相契相合啊!
  当然,我不知道曹雪芹是否熟悉杜预的《荈赋》。但这一点并不要紧,不论其熟悉与否,他们述茶咏茶的审美情怀却是彼此相通而自然妙合的啊!
  此外,我推测曹雪芹非但读过历代的许多茶学著作,诸如陆羽的《茶经》,卢仝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苏轼的《叶嘉传》,朱权的《茶谱》之类;而且对于茶树的具体特征,更还实地作过仔细观察的。说不定当年曹家在金陵的宅院前后,就是私家茶园,或者在花园竹树的间隙处,载有间作的些许茶树。否则,他怎么竟会那么真节地取名“绛珠(仙)草”,而作为茶树的虚幻之美称呢!即如绛珠(仙)草的“绛珠”二字来说,他就写到了茶树的极其精微处。须知,茶树的幼果,皆呈绿色。待到茶时成熟之后,则因不同的茶树品种,它们呈出的颜色亦有所差异:有墨绿色的,有深袍色的,有绛紫色的。那么何种茶树果实才是“绛珠”模样的呢?答案就在贡茶的诸品之中——
  众所周知,唐代的顾诸紫笋茶和阳羡紫笋茶,皆称茶中之魁,它们分别产于浙江长兴和江苏宜兴一带。这种紫笋茶,不仅是众茶之中的佼佼者,而且在贡茶诸品之中,亦乃首屈一指。无怪科陆羽《茶经》云:“紫者上”,此即高度评介紫笋茶之谓也。——这当然是指那个特定历史时代奉行的茶道之俗尚而言,并非任何时代皆如斯也——而惟有这种紫笋茶的植株,其成熟的果实才是“绛珠”模样的。绛者,即大红色也,堪以作为高贵的象征,美丽的象征,吉祥瓣象征,亦作女性的象征。由斯可见,曹雪芹笔下的茶树精灵,并非属于一般无名茶树,而是特指众草之魁,即属于贡茶极品的紫笋茶是也。更因他把这种紫笋茶仙幻而为天国的仙茗,神草,故以“绛珠(仙)草”而名之。其寓意之深,之美,之妙,之奇,可谓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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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堪耐人寻味的是:这棵绛珠(仙)草,就依偎在灵河岸上的那尊三生石畔。——三生石者,乃梵语之谓也,寓有三世轮回之意。而值得我们思忖的是,曹雪芹在关于绛珠(仙)草的那段描述中,唯一未用虚拟的替代之称,竟原封未动而一语道出的一件实物景观,即此三生石也。
  最堪称奇的是,曹雪芹笔下的这尊天上的三生石,却原是地上的三生石的影子。若问,这地上的三生石究在何处呢?答曰,它就在杭州西湖的临湖岸上,座落于灵隐寺石测的下天竺寺后山处。那是拔地而起的三座天然大岩石,彼此之间虽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分隔着,却又彼此紧挨着,比肩兀立在一起。它们的顶尖处,依衡可见有两方摩崖石刻在焉:一方是“三生石”三个大字,另一方则是四行直书,每行四字的联语,实际上是三生的石注脚。大抵是述说它的诞生,它的气魄,它的永恒,它乃“自天上来”也,云尔。变其字迹漫漶的表象来看。这些摩崖石刻似乎比东晋时代建成的天竺寺更要古老得多。此座三生石,就外在周围远远近近的那些茶崖、茶坡、茶谷、茶涧的环抱之中。这本属天然的三座大岩石,后来只缘被佛家赋予其宗教的教义,遂成了三世轮回的象征。并有与之相类的传说,云:——
  唐时有李源者,京洛人,父恺,死安禄山之难。源悲愤,不仕不聚,居惠林寺者三十年。与僧圆泽友善相约游蜀中峨眉山,源欲自荆州溯峡,泽欲取长安斜谷路。源不可,曰:“吾已绝世事,岂可复道京师哉?”泽默然久之,曰:“行止固不由人。”遂自荆州路,舟至南浦,见妇人锦裆负瓮而汲。圆泽曰:“此吾托身之所也”。源惊部之,泽曰:“妇从姓王氏,吾当为之子,孕三岁矣。吾不来,故不得乳,今既见,无可逃者,公当以符骂助我速生,三日浴儿时,公临视,我以笑为信。后十三年中秋月夜,当与公相见于杭州天竺寺。”源悲悔,为其沐浴,易服。至暮,泽亡而妇乳。三日,往视之,儿见源果笑。源遂不果入蜀,返居惠林。后十三年,自洛适杭州,赴其约所,闻葛洪井畔有牧童,菱髻骑牛,歌《竹枝(词)》,隔水呼源,觌之,乃圆泽也。歌曰:“三生石上旧精灵,赏月临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情常存。”源曰:“泽公健否?”答曰:“他公真信士,俗缘未尽,慎金质奖相近,源勤修之。”又歌曰:“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启遍,却因烟棹上瞿墉。”遂指袖入烟霞而去。
  云云。
  说来那圆圆泽和尚,就跟最后遁入空门的贾宝玉之来历一样,彼此皆为石头精灵;所不同的只是一则缘自三生石,一则缘自五色石而已。至于他们的“身前身后事”,由于来历不同,演绎的奇传故事自然亦迥乎其异也。
  不过,曹雪芹既然在他的笔下着重点出了三生石,并更着重点出了那棵绛珠(仙)草,就根植在这一生石畔,那么,这当然自有其深蕴的笔意在焉。
  天竺寺就座落在天竺山中,素有上、中、下天竺之分。惟有下天竺寺即“法镜寺”历史最久,建成于东晋年代,就紧挨在天竺山麓下的三生石南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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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对于林黛玉乃茶树精灵下凡之说,毕竟是书中的两位男女主人公最有发言权。他们对于自己的“身前身后事”,那该是最明白不过的呀。
  那好,下面就来听一听他俩各自的自我告白罢——
  当初在绛珠(仙)草一旦幻化人形之后,她是这样倾吐其自我告白的:说是“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所有一生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云云。他这个“还泪”之说,最堪深味。须知,此泪乃悲苦之泪,比之一般的泪水,则更其分外苦涩呢。那么,林黛玉毕其一身所流的苦泪,究与何物最其相似呢?曰:乃苦茶也。正如俗谚所云,茶味人生嘛。至于他一生所历的那些上实际言行,尤其是她的悲剧性格和悲剧命运,则更是以茶性两相契合呢。且看“当她在爱情生活中沦于那种孤凄而绝望的境地之时,惟有独自啜饮的苦涩的茗汁,伴着她终年流着无妈悲苦的泪水;或则是伤春之泪,或则是悲秋之泪,或则是朝啼之泪,或则是暮哭之泪……哦哦,这如许悲怆而哀恸的泪水中,则亦饱含着无尽的苦涩的茗汁啊!”(引自拙作:《论曹雪芹笔下的闺阁茶道文化》)
  普然,若把林黛玉的身前身后之事贯患 起来,从诸侧面 以观照,则不论就绛珠(仙)草的生命形象来说,还是就也在幻化人形之一的自我告白来说,以及就其性格,就其情怀,就其命运来说,确乎在在都是与茶相契合的,俨然一副清茗仙子的神采和风貌,亮相于咱们的眼前。这一切难道是偶然的么?
  再说,她在贾宝玉的心目之中,恰恰也正是一位清茗仙子呢。对此,《红楼梦》作者的描述,实在也是够淋漓尽致的。且看在曹雪芹的笔下,他这位男主人公则始终视茶为至清、至洁、至雅、至珍之物,故此作者在开卷伊始的第二回,就特意引出了贾宝玉的一番告白,即写他常对跟着他的那些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高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两个宝号还要高荣无对呢!他们这浊口臭舌,万 可唐突这两个字,要紧的狠呢!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说;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等事。”确然,这真是最其“要紧的狠”的一番告白,说得是何等明白无误啊!在贾宝玉看来,像他那林妹妹这样的“佳人”,惟有“佳茗”才能与之相媲美。这就是说,对于苏轼的“从来佳茗似佳人”之咏句,他亦非但铭记于心,而且是奉为圭臬的啊!无怪此后在若干回目中,更见贾宝玉将其林妹妹全然当作来自天庭的清茗仙子一样,或则以茶礼之,或则以茶伴之,或则以茶慰之,或则以茶咏之,或则以茶贺之,或则以茶怜之,或则以茶哀之,哭之,悼之,祭之。呵呵,斯言斯行,皆表现出了他对于他所钟爱的这位清茗仙子,竟作出了怎般惊天地,泣鬼神的倾拜和讴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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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上所述,曹雪芹这位天才的文学大师兼茶道大师,其对中国茶道及其审美文化的讴歌和弘扬是不遗余力的,确乎功莫大焉。且不说在一部《红楼梦》中,他竟把清代的宫廷茶道和贵族茶道,以及其地风靡于我国南方和北方的寺院茶道和庶民茶道,尽皆写得那么出神入化,明白无误,也且不说他通过大观园内闺阁生活这一侧面,而把闺阁茶情写得那么淋漓尽致,真叫可歌也矣,可泣也牟;音说他把书中女主人公林黛玉刻画而成为茶树精灵下风这样一个艺术形象及其奇传故事,难道沿不足以堪称它是我国古典小说之中出乎其类,拨秋其萃的盖世杰作么?
  在曹雪芹离开我们已然两三百年之后,当今中外红学研究的蓬勃之势,却依然方兴未艾。这就证明着其作品对于中国文化和世界文化,自然也包括茶道文化在内,乃是一份珍衡的历史遗产。这才是历史对其作出的公正的评价,不易的结论。
  确然,曹雪芹作为一位天才的文学大师并茶道大师,他那些述茶、咏茶、鉴茶、论茶之作,即使撇开其它水说,单说绛珠(仙)草,亦即茶树精灵下凡而演绎出来的奇传故事来说,其字里行间就深蕴着怎般奇绝、美绝、妙绝的艺术魅力啊!可以说,曹雪芹笔下的茶事描写,尤其是关于闺阁茶情的描写,包括女主人公林黛玉这位清茗仙子的茶情和茶风的描写,真真是雅欲兼美,落笔生花,当精疏处则粗疏,当细腻处则细腻,当虚幻外则虚幻,当质朴处则质朴。概而言之,其在闺阁茶疲乏方面的审美文化价值和社会历史价值,皆远远驾乎中国所有古典小说之上,无与匹俦矣。
  他这当然不是偶然的。归根到底,亦乃历史使之然也。只缘曹雪芹早年就曾经在南京、苏州一带生活过久时,故而在他的笔下,则能把江南一带的传统茶道俗风写得多采多姿,展现了江南一带闺阁茶情的绚丽画卷,诸如奉客茶,宴后茶,漱口茶,省亲茶,婚恋茶,丧葬茶,祭祖茶,弈棋茶,抚琴茶,伴读茶,吟诗茶,赏雪茶,生日茶,育经茶,从禅茶,仙幻茶,弥留茶,诀别茶,安魂茶,凡斯种种,不一而足。无怪乎他更能把林黛玉这位清茗仙子描述得栩栩然活现于约上,赋予她那般美丽的艺术生命,并且以其悲剧性格和悲剧命运而给人以强烈的震撼力量。这证明着曹雪芹不仅是一位天才的文学大师,而且也是一位精于茶道,谙于茶俗,嗜于啜茗,并且在茶饮审美方面有着许多精诣之识和洞世之见,无愧是清代文坛上致力于讴歌和弘扬我国茶道文化,尤其是擅于赏鉴和描写闺阁茶疲乏文化的一位杰出的茶疲乏审美大师呢!